“道不远人”是一个基本的常识
搜狐文化:您在新书序言中写到,“我相信道不远人”,这里的“道”如何理解?
黄钟:“道不远人”是孔子的话。我书里的“道“和孔子讲的“道”不同,主要指一些政治原理,或者说对政体的认识。中国有句话叫“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”,我相信同样的一些政治道理在中国也是适用的,比如共和里面体现的一些道理:对权力的制衡;在公民社会中公民对国家的认同是自主的,而不是被强迫的;很大程度上政府也是在自制体制基础上建立起来的,而不是压制性的等等。
我觉得“道不远人”就是一个基本的常识,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都有一些基本相通的感受,这些感受构成了一些常识,政策应该建立在常识基础之上,在这些常识基础上构建起法律制度,政治制度等。
搜狐文化:如果英美那一套方式照搬到中国来,可能还是会有很多问题。
黄钟:这个“照搬”(西化)就是伪造的一个概念。怎么全盘西化?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。即使真有所谓的西化,那么在西谁的化?克伦威尔?还是伯克?西化成英国?还是德国?所以全盘西化本身就是一个虚构出来的伪问题,一个转移人们视线和认知的迷魂汤式的话语。
这个伪的“西化”理念,可以让你产生条件反射式的心里长城,一旦有了这样一堵墙之后,就可能会去排斥别的东西。你对你不喜欢的东西进行一种排斥,然后用这个东西去反对别人。这样就使有效的辩论和沟通失去了基础,不会去辩论为什么行不通,不会讨论为什么是西方的就在中国行不通。比如,我有一个想法,你发现我的想法跟你不一样,那你就可以用“我的内容是西化的,在中国行不通”来驳斥我。
搜狐文化:中国传统里有与共和相通的地方么?
黄钟:孟子讲的一些道理,我觉得就跟古希腊、古罗马能够相通,跟共和也是能够相通的。比如很通俗的一个典故,“顾左右而言他”。用大白话讲这个故事,孟子跟齐宣王的一个对话,孟子说你的大臣要到楚国去远游,把老婆孩子交给友人,回来发现他的老婆孩子受冻挨饿了怎么办?齐宣王说那就跟友人绝交。孟子又问一个执行法纪、掌管刑罚的长官,却连他自己的部下都管不了怎么办?齐宣王说把他的职给撤了。孟子又接着问如果国王没有把国家治理好怎么办?齐宣王就看着旁边人说别的事情了。(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。)孟子在两千多年前就提出了一个了不起的疑问。对于责任政府的追究,如果政府、国王没有把国家治理好,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?如果把这个疑问继续追问下去,要建立怎样的制度?
再比如孟子跟邹穆公的一段对话,邹穆公跟孟子抱怨,邹国跟鲁国打仗,死了33个领导干部。而老百姓都没什么反应,也不跟着同仇敌忾对付外敌。邹穆公特别生气:“杀了他们吧,又杀不了那么多;不杀吧,看到他们对长官见死不救,又实在可恨。”于是他就问孟子该怎么办。孟子直言不讳:平时政府不但不关心百姓疾苦,还变着法子欺负他们,现在你的百姓这样做,也算是对政府的回报。你也不要责备他们了。如果你实行仁政的话,老百姓自然也就爱戴上级,有事的时候也愿意为他们牺牲了。(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)
那么,在什么样的政体下,国民才会跟政府或政权更有亲和感呢?二千多年前的孟子就明白了,对政府或者政权,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,或者无条件的爱。倘若国民没有权利保障,在权力面前,如奴才,如走狗,却期待他们对政府有爱,无异于期待国民心理变态。如果再对比罗马共和国的公民战士如何骁勇善战,就更容易理解,这也是共和国不可背弃的常识。
《帝国崛起病:权力制约与大国兴衰》(财新思想家系列,中国文史出版社2016.8)
我怎么能够保护我的财产?拿我的钱财替我办事,不应该么?
搜狐文化:你如何理解“共和”?
黄钟:共和看起来是一个很抽象的东西,但是一旦到了具体的情节之中,它就会跟你的切身生活有密切关系。比如收税,税种的开列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决定的?征了税用来干什么?要办教育?还是要去改善其他的福利?怎么用技术办法使收的税真正用到教育上,或者其他福利上……这不会有文化上,肤色上的差别,是非常具体的,每个人都能理解的。
搜狐文化:关于“共和”为什么会有抽象的感觉?
黄钟:国家把一些共通的价值观,或者某些具体的做法抽象化之后,不让你用一个更具体的方式去沟通交流,使得这些问题看起来都跟你很遥远。它非常害怕那些非常具体的,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的新闻,也害怕把道理都还原得这么简单,像常识一样。屏蔽让你不要思考,用一套话语从另外一个角度重新去解释。比如司法独立,它说司法独立是西方价值观,你就可能不会去想司法独立具体是什么。而且它又不让司法独立变得非常具体。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对某一个问题有想法。有想法的人又发不出声音来,而且它又形成了一个心理屏障,说这个东西是西方的跟我们国情不合。
搜狐文化:共和是终结么?
黄钟:它不一定是终点的东西。但在我的理解目前它就是唯一的可能,找不到比它更适合的方式。
搜狐文化:为什么?
黄钟:世界上不论什么肤色什么民族的人,都会有共同的一些感受。比如你被人欺负了,你会很愤怒。比如你看到国家随便把你的钱给拿走了,你当然不希望你的钱随便就被国家就拿走了,而且还不用打招呼,对于钱怎么花的你甚至连发言权都没有,你也不希望你的房子随便就被人拆了之后你连发言权都没有。房子被拆了,税随便倍增了,自然就会想,我怎么能够保护我的财产?用什么样的方式保护我的财产呢?那就会有一套的技术的东西,以及支撑这个技术的一套心理文化的东西。
比如我是街上卖大白菜的,在共和制度的一系列规则之下,如果一个市长的儿子跟我打了一架的话,那市长的儿子不敢去找关系,因为在共和、言论自由、司法独立的状况下,市长的儿子更受关注。作为一个普通人,我就是一个卖白菜的,甚至都没什么太多文化,但是会有律师上门为我提供服务,而且言论自由使得所有媒体都关注他。我能够借助共和机器给我提供的这种大势,跟一个市长的儿子对抗,保护自己的权利。不是因为我伟大,而是因为这个制度提供了这样一种大势,这种大势使个人的权利自由得到保障。这就是一种势,这个势是可以共通的。每个人都是很渺小的,一个人的时候,你能打过几个人?但是一但造成了这样一种势,你就可能做到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。
搜狐文化:集权呢?
黄钟:同样一件事情在掌权人眼里完全是不一样的,有时候很友好,有时候也很生气,用苏轼的话来讲“从来天意高难测”,它深不可测。以个人的好恶来决定干什么,使得整个世界,整个权力的运行显得非常不确定。例如《韩非子》里所讲,弥子瑕在卫灵公前得宠的时候,弥子瑕的母亲病重,他擅自就把卫灵公的车子驾走了,按照卫国的法律私自架国君车子要处以断足的酷刑,但是因为两人关系好,卫灵公说弥子瑕很孝顺,免除他要承受的酷刑。等到弥子瑕年纪老了,不受卫灵公宠爱,卫灵公就讲“这个人曾经假传命令驾驶我的车子”。(《韩非子·说难》)
搜狐文化:二者还有什么区别?
黄钟:所有的集权社会都不希望人与人之间相互能够得到安慰,得到温暖。集权社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人成为原子,在社会中是一个个孤零零的原子,每个人都孤苦伶仃的。而在共和社会中,机器的运转会维护很弱小群体的利益,如果你被市长儿子打了,律师会给你进行辩护,不会官官相护,因为他是市长儿子,市长儿子打人了,这会比张三打架会更受媒体关注,他就更不敢打人了,使权力不敢滥用了。
比如我作为一个弱者,这个机器一运转,在别的社会里我得不到保护,可是在这样一个框架里我就能够得到保护,不是因为我强大,而是因为这个社会提供给我保护。作为一个弱者,其实我就是一粒小芝麻,但是这个芝麻要放进社会中,会影响这个天秤的运转。
搜狐文化:这个通识是集体层面共存的么?
黄钟:我觉得是有通识的东西,哪怕是土匪的道德。比如“拿人钱财替人消灾”,这是土匪强盗的道德。那么政府拿人钱财怎么办?你收我的税等于你拿了我的钱财,难道就不应该替人“消灾”了吗?道义上是一样的,政府不能比强盗还差吧?你也得替人办事,你的技术合理性是建立在你拿我的钱财是替我去办具体的事情。“拿人钱财替人消灾“是强盗逻辑,如果政府连强盗都不如的话,那能成吗?你不能拿了老百姓的钱,不按照老百姓的意志去做事情吧?
好的制度应该是扬善抑恶“老虎棒子鸡”的正常生态
搜狐文化:个人层面的通识呢?
黄钟:人都会有很朴实的疑问,比如我今天辛辛苦苦挣了300块钱,你从我手里征收了20块钱,凭什么?你替我干了什么?无论处于什么名义,你拿我的钱干什么?这是所有人都会有的朴素疑问,这种朴素疑问就会延伸出另外一套理论出来。只是这种朴素疑问被压制了,至少你不能够去跟另外一个不太明白的人相互交流,我们怎么能够让我们的钱花得值?
我觉得这是人之共通的道理,也就是共同的价值观,这个价值观是有共通的一面的,但是因为这个社会是有很多人组成的,不同群体之间,不同地域之间,人和人之间是有观念上、思维上、利益上的差别,所以它会有不同的制度产生,最后形成一个碰撞型的制度。
搜狐文化:制度是不是也会限制人的自由?
黄钟:没有限制就没有自由,用洛克的话来说,没有法律就没有自由,法律规则是一种比较适合所有人生存的规则。它限制了人的放纵,也保护了人的自由。
搜狐文化:什么是好的制度?
黄钟:好的制度应该是扬善抑恶。
搜狐文化:那贤人政治呢?
黄钟:但不可能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贤人,也不可能在所有的时间点上都是贤人。所谓贤人无非就是他在某一个关节点上做出的选择,让我们觉得不错,例如村子里一个德高望重的人,不是在所有的事情让我们觉得他跟圣人一样,但是在有些重要的事情上,我们觉得这个人是比较可信的,大家都很敬重他。例如在农村如果两家发生纠纷了,干脆找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调和一下,大家信任他,不是因为他讲的东西一定符合谁的利益,而是两方都相信他会比较公正,所谓的公正还是一种主观心理上的感受。
搜狐文化:政治追求善么?
黄钟:政治是很复杂的,不仅要知道如何追求善,而且要让恶和恶之间“狗咬狗”。很可能这两个完全跟你的价值观完全违背,甚至在很厌恶的东西之间你是必须做出选择的。
搜狐文化:三权分立的优势在于什么?
黄钟:每个机构能够承担的担子是相对合理的,又能够相互约束的,就像“老虎棒子鸡”,没有一个链条是能够通吃的,那是一个正常的政治生态,没有东西能够通吃,表示大家都有活的机会。
搜狐文化:总有东西在制约。
黄钟:无论你想干好事,还是想坏事,你都不能发挥到极致。
搜狐文化:民心可以来制约么?
黄钟:中国的传统上讲,要顺意民心,要顺意民意,但是没有一种政治技术来衡量民心,它就是一个主观的愿望,通过一套技术把这个主观愿望衡量出来,中国历史上是没有的。比如皇帝代表天下,怎么来衡量?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支持,甚至都不能讨论这个问题。所谓的民心是一个不可测量的推断。
搜狐文化:可能出现完美社会么?
黄钟:社会不可能是完美的,一定会碰到新的问题,这个时候就是考量一个国家的精英,甚至民众成熟度的时候了。在面临困境的时候,你知道大方向在哪里。如果不知道这个大方向,甚至感觉大方向出了问题还往那个方向走的话,一定会出更大的问题。一定会遇到很多问题,你要判断哪个方向是比较好的?我们往哪个方向走,至于中间会出问题是很正常的。反驳本身就是一个博弈交流,发现问题的过程。
人面对权力的渺小感是不会被抹掉的
搜狐文化:之前的疫苗事件等等,好像都在逐渐忘掉。
黄钟:没有忘,它潜伏到意识里去了,因为在压抑之下都会进入潜伏状态。无论贫贱、富贵,还是有权无权,人都有一个基本的感受,这种感受是永远抹杀不了的,都可能被激发出来。人面对权力的渺小感、无助感,是不会被抹掉的。它就像一个蒸汽炉一样,你只是把盖子给盖上了,但蒸汽依然存在,它会因为别的事情又被激发出来。
搜狐文化:如果完全把责任放在单个警察身上好像也没有解决这个问题。
黄钟:一种是具体利益,一种是抽象利益。这就是对警察作为一个抽象群体的疑问。警察怎么执法?警察什么时候可以使用暴力?在抓人的时候警察应该有什么样的凭证?等等一系列问题都会引出来。有的人可能就会掩盖这个问题,就形成了一种博弈,出现了新的掩盖,疑问就更多了,整个体系都在造假,怎么让电视台一起来造假?这个机器出问题了。从质疑警察打人,到变成质疑整个机器了。
搜狐文化:有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没得选择?
黄钟:无论是作为一个弱者还是一个强者,在不同的时间点都是可以选择的,没有人是不可选择的。其实你在做恶的时候,哪怕你觉得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,你施暴的时候打得不准不成吗?没有人要你打得非常准。例如警察让我拿棒子去平息事情,有的人可能抡着警棍就朝脑袋打,有的人往腿上打,这就是不同的人对制度运行会有不同的表现形式。
例如一个弱者,看到张三在反对很恶的行为,比如某个官员的儿子在街上为非作歹,惹不起他也不敢吱声,但你也不是没有选择,你的选择在于你不要说敢反抗的人像“你去鸡蛋碰石头你傻啊”这一类的话,你可以竖起大拇指给他。我们需要弱者常识去沟通,其实人还是有向善的一面。
没有个人主义是很可怕的
搜狐文化:如何来去除掉私利?
黄钟:一定是有私利的,没有私利这个社会就不能润滑。
搜狐文化:私利可能是恶的私利。
黄钟:恶的私利也是很正常的,为什么要有自由?自由的时候才有机会去遏制恶的东西,哪怕你觉得他是错的,也需要让对方说话,否则的话,有人就会假借打击恶来遏制善的东西,所以必须让所有的声音能发出来,然后才能交流,知道对方在想什么,然后再做判断。这样你才能够使这个问题进入真正意义上的争论过程,而现在不允许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争论。
搜狐文化:好像真正的公共辩论并没有存在这个社会中。
黄钟:没有,所以这个社会才不会有向心力,没有认同感。“谁当皇帝都一样”这句话真是蕴含着中国人对政治的认知,“谁当皇帝都一样”,我管你是谁呢?对这个国家没有认同感。不是公民,国家不是我的,土地也不是我的,房子也不是我的,我为什么想着呢?所以他觉得谁当皇帝,黑人、白人、蒙古人、满族人都一样的,这个国家不是我的国家,他不是公民,没有凝聚力。
搜狐文化:个人为什么在集体中很容易失去自我?
黄钟:人是动物,动物很容易被催眠,比如说一个很宏大的场面,某种旋律就能让你脱离真实感受的,人是很容易被催眠的。
搜狐文化:反省对于人走出集体催眠是很重要的。
黄钟:所以需要个人主义,没有个人主义就没有民主自由。一定要有个人主义,因为只有个人之后你才会觉醒,自我意识增强,而不是随波逐流。逐流的时候你知道流是什么?每个人都不依照内心的话,那是很可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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